遥寄李文亮医生:天日昭昭,一路走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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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| 老杨
原文 | 『遥寄李文亮医生』
这封信之悲,从提笔便开始了。
我本应该写下的是“李医生,您好”,如今却只能写下“李医生,您走好”。
一字之差,生死相隔。
一夜未眠,长夜当哭。
而且我知道,昨夜跟我一样一夜未眠的人,还有很多。
作为一个医生,您肯定要唠叨我们了:“要早睡早起,才能提高免疫力!”
但是对不起了,这一次,我们必须为您彻夜清醒着。
烛光不灭,山河不眠。
因为,您走了。
而我们所有留下来,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人,必须牢牢地记住这一天。
且永生不能再忘。

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认识您,是通过这条微博:

我曾在《非典十年祭》里看到过一句话:
“当一条信息从北半球到南半球只需2秒,北京的医生却不知道广州的疫情。”
前车之鉴,历历在目。
当历史重演,所有人都还未重视的时候,是您吹响了抗击第一哨。
后来,您被我们敬称为“吹哨人”。
但是,您却为这声哨响付出了代价。
时至今日,我们却还不明白,为什么付出代价的人是您。
为什么?
那些应该付出代价的人呢?
可惜我再也得不到答案了。
后来疫情真的爆发了。
本该愤怒委屈的您,并没有怨天尤人,而是义无反顾地回到了医院,继续接诊病人。
2020年1月8号,您接诊了一位青光眼患者。
2020年1月9日,您接待的那位位患者开始出现了肺炎的症状。您开始怀疑那位患者感染了新冠状病毒,但医院并没有让你们科室做特殊防护。
2020年1月12日,您住院了。那天的CT检查结果显示:双肺多发感染,磨玻璃样病。
2020年1月14日,您转至呼吸科隔离病房。随后病情加重,并住进了重症监护室。同时,您的同事们也相继出现感染情况。
2020年1月15日,您的父母也感染了新型冠状病毒,并被送进了医院。2020年1月28日,新型肺炎确诊病例5974例,超过非典。
2020年1月30日。您接受了新京报记者采访。
在这次报道里,您对记者说,您认为自己不属于传谣,并且继续提醒大家注意防范:“如果当时大家都重视这个事情,或许不会有今天的疫情爆发。”
——直到此时,您依然在为大家预警。即使,您已经因此接受了“训诫”。
您还接受了南都记者的采访。
没有一丝埋怨,您只是说:“疫情还在扩散,不想当逃兵。恢复以后还是要上一线。”
——“德不近佛者,不可为医”,以前我以为这只是一句假大空的话,但是在那个时候,我开始相信这句话了。
2020年2月1日,您发微博表示确诊。

那个时候,我们都还在微博上祝福您快点好起来。因为我们相信“善恶终有报”,相信“举头三尺有神明”,更加相信“为众人抱薪者,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;为大众谋福利者,不可使其孤军奋战。”
所以我们都相信,您很快就会康复。
像无数的好消息那样,很快我们就会看到新闻:“吹哨人李文亮医生痊愈出院。”
可是,就在昨日:公元2020年2月6日,农历正月十三。我们会永远记住这个日子。晚上,《生命时报》第一个发出报道:“李文亮医生走了,死亡时间为21点30分。”
悲痛,难过,伤心,一时间席卷了所有关注着您的人。
山河依旧,英雄长辞,花溅泪,鸟惊心。
然而,这个难熬的晚上还没有过去。
2月7日00时38分,武汉中心医院突然通过微博宣布,说您还在抢救:

一瞬间,希望又回来了。
这一夜,不知道多少人抱着手机,不停地刷着消息,祈祷着奇迹会在您的身上发生:
“就这一次,老天爷,您能不能不要这么狠心,放过他?”

然而,最后的最后,奇迹依然没有发生。
医院最后发布您离开的消息,说您是2月7日2点58分走的。

可是。
武汉协和医院一名医生表示,您是于今晚21时30分左右停止心跳,但用上了ECOM(人工膜肺)进行抢救。
2月7日凌晨,守在抢救室门外的《经济观察报》记者在报道中说,自己是在2月7日00点04分,获悉您去世的消息。
李医生,您说,这是怎么回事?
李医生,您走的这个夜晚,在那间小小的急救病房里,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啊?
李医生,您走的安心吗?没有遗憾吗?伤心吗?不甘吗?
我们大概是永远没机会知道了。

李医生,是您为我们吹响了第一哨。
可是抱歉。
真的抱歉。
直到您生命的最后一刻,我们却都无能为力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您这样离开。
您大概永远没办法知道了。
在您走后,人民日报上海分社弘冰社长的发了一段话。我深感共情,所以在此处附于您看:
这段话的每一个字,都沉重地撞击在我的心脏上。
李医生,您知道吗,此刻的我与其说是愤怒,不如说是深感无力。
疫情持续了一月有余,我越来越感觉自己能做的实在太少。
一直以来,都是您,还有无数个跟您一样的人挡在我们面前,把我们护在身后。因为这样,我们才有机会一边安安全全地宅在家里,一边还没心没肺地抱怨假期无聊。
我应该用“英雄”形容您吗?
可是我不喜欢英雄这个词语,这个词语太过于悲凉。英雄的反面是灾难,是战争,是黑暗......如果没有这一切,那就不需要英雄。
您明明可以不成为英雄的。
您明明可以当一个普通人的。
您明明可以跟我们一样,躲在家里,看着电视,抱怨着宅在家里无聊,陪着父母妻子和孩子;您明明可以就这样好好地活下去。
子孙满堂。
福寿绵长。
可是,您选择了另一条路。
只不过在您选的时候,您大概并没有觉得自己会成为英雄,就只是听从了内心善良坚定的声音,便做了。
老天爷,您怎么可以这样?
他是一个拿生命为我们预警疫情的人,你怎么可以带走他?
黑暗已经那么多了,你为什么要带走高举火炬之人?
你为什么不能放过他?
为什么不放过一对父母的孩子?一个妻子的丈夫?两个孩子的父亲?
其中还有一个孩子还未来得及出生,你这么可以如此狠心?

李医生,以前我不信轮回的。
但是今天开始,我愿意信了。
希望您去的那个地方,桥很牢,路很宽,阳光很亮,河水很清。
在那里,您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,可以坦诚随性地说话,可以不用低头认没犯过的错,可以不用在生命最后还在挣扎做戏。
您别担心。
之前看您的微博,得知您还在期待《庆余年》2。

可惜,您等不到第二部了。
但是您放心,等它播了,我们一定想办法告诉您。要不我提前给您剧透一下,那个臭范闲是假死,下一部他还会活过来的。
写到这里,我甚至开始燃起了一丝可悲的希望——您会不会也跟范闲一样,只是假装走了,会不会在不久的将来,再次重新回来?
您的家人,我们所有人一定会替您好好照顾的。
世上还是有很多很多好心人的,您的家人,必将被护得周全。
您的精神,我们所有人也一定会替您好好传承下去的。
什么才是好医生?
我曾经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。
李医生,现在我觉得,您的名字也许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您真的是一位非常非常优秀的眼科医生。
不仅是因为您治病救人,让很多人的眼睛好了起来。
更是因为,您让我们看见了更多的东西。
今晚,我在网上看到一段话:

我知道,现在的人记性都不太好,包括我。
我们总是会很快地忘掉血的教训,忘掉惨剧的悲痛,忘掉牺牲者的不甘,忘掉殉道者的遗憾。我们忘记的太多了,真的太多了。
可是弘冰社长问得对啊:“到底还要怎样惨重的代价,才能让您和您们的哨声嘹亮,洞彻东方?”
所以这一次,我们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不能忘记。
今日后,我必把这段贴于床头,记于心间。
池子说:“吹哨的人走了,哨子我们要替他保管好。”
还有人说:“我们要继续说真话,不然对不起之前说真话的人。”
您放心,我们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,活得长长久久。
然后,我们会在未来漫长的人生里,永远牢牢地记住这一天。
当我们快磨平棱角的时候。
当我们快被迫低头的时候。
当我们快退缩害怕的时候。
当我们快成为懦夫的时候。
每到那个时候,您的哨声就会重新在我们耳边响起。
我们曾经那么相信“为众人抱薪者,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;为大众谋福利者,不可使其孤军奋战。”
可是今夜,为众人抱薪者,已冻毙于风雪。
那么接下来,为大众谋福利者,我们绝不可再使其孤军奋战。
这个世界会好吗?
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。
可惜直到今天,也没人依然不知道答案。
大概那是因为,我们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未来。
哪怕我拼尽全力,也无法让这个世界变好。
那我也会以命相博,至少不使这个世界变坏。

信写至此,竟已接近尾声。
我实在舍不得停下,仿佛这封信是与您最后的链接。这一停,便真的阴阳两茫茫,是真正的永别了。
人走以后,后人总会为其书写墓志铭。
很多人会在走前提前留下的自己的墓志铭,但您走得突然,怕是没来得及留下。
鲁迅先生生前,曾在一篇文中写到自己梦中遇一墓碣,上面刻有文集。后人皆解读为这是先生为自己写下的墓志铭。
至于是不是先生写给自己的,无人知晓。
但是今日,这几句话,倒是可以用做您的墓志铭:
“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;
于天上看见深渊。
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;
于无所希望中得救。”
长夜当哭,谢您一身正气来过这世间。
今生,就此别过。
数十年后,若他世有缘重逢,定当问心无愧,把酒言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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